3.心率

    课程结束时，岑舒怀已经把情绪重新收拢进一个可控的范围。

    教授在台上不厌其烦地交代着关于脱嵌理论的课后综述任务，台下的学生们已经开始躁动，收拾书包的拉链声和压低的午餐讨论声交织在一起。

    作为金斯威尔国立大学上午的最后一节课，这只是繁重学业的冰山一角。

    联邦的硕士教育体系向来以高强度著称，学分要求在数量和密度上都远超本科阶段。

    尤其是犯罪学研究科，作为金斯威尔的招牌学科，这里拒绝任何形式的闭门造车。

    在校方的逻辑里，犯罪不是实验室里的切片，而是高度动态、与社会治理结构深度耦合的活性样本。

    导师们不仅要求学生掌握复杂的统计模型，更要求他们拥有在高度统合的社会表象下，嗅出腐烂气味的能力。

    在行政划分上，金斯威尔的犯罪学被严苛地分为两类。

    A类研究科更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司法预处理机器，他们与联邦警局深度合作，专门针对那些尚未公开的恶性犯罪进行闭环剖析。

    而岑舒怀所在的B类研究科，则更偏向理论研究与社会病理分析。

    在她的个人蓝图里，她并不渴望去一线与恶徒搏命，所以对上限更高的A类本身并没有兴趣。

    等拿到了这块金字招牌，她最理想的出路是去某个半官方的慈善基金会，或者进入州政府的文职部门躺平。

    只要能维持住这份体面的学历，在这座高度融合的城市里，她的人生下限就永远不会掉出中产阶级。

    她左手托着平板和几本厚重的犯罪学原著，右手捏着那杯已经彻底冰冷的咖啡，顺着人流往外走。

    午餐时间将近，她打算去食堂光顾那家常去的小店。

    食材新鲜，味道稳定。是她少数不需要做心理准备就能走进去的地方，也最适合安抚她那因过度紧张而略显痉挛的胃。

    她边走边在脑海中最后一次复盘风险。

    在与“禄”接触的几年里，她从未泄露过真实IP，所有的交流都经过了加密。

    即便那个人权力惊人，想要在千万人口的城邦里精准定位一个从未露脸的销号用户，也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
    至于那笔被她用来缴费和敲诈来的经费，大不了分批次换成不可追踪的虚拟代币，再给自己换一个最新款终端。

    只要切断了数字联结，她就依然是那个清白、前途无量的岑舒怀。

    “岑同学。”

    岑舒怀从思绪中回笼。视线向左，看到了一个眼神禁盯着她的男生向她搭话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，等着他把话接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接下来要去吃午饭吗？如果可以，我想……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？”

    男生的声音刻意压低了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。

    这种放低的姿态，让他那比岑舒怀高出一个头的个子显得收敛了不少，平添了几分无害感。

    他穿着件低饱和度的灰蓝色外套，内里是规整的格子衬衫，棕色发丝略长，垂在耳后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干净的、属于象牙塔尖的少年感。

    岑舒怀在大脑的记忆库里飞速检索。

    她见过他，频率高得离谱。这人似乎是隔壁邓利奇国立大学的研究生？

    自从两个月前在跨校研究发表会上露过一面后，他就频繁地出现在她生活的各个坐标轴上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下意识收紧，掌心传来的冷咖啡杯的触感几乎被她忽略。

    如果她的汗腺稍微发达一点，现在的掌心恐怕已经淌成了瀑布。

    在旁人看来，她可能是个冷漠又以自我为中心的人，但唯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心率飙升时，身体为了维持体面而陷入的僵死。

    “虽然有些自作主张，但你知道银石广场那边有一家评分很高的餐厅吗？听说那里的创意菜很有名，如果你方便，我们可以一起去试试。”

    青年在说话时，眼神敏锐地捕捉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，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她身侧倾斜。

    这种侵略性极强的缩短社交距离的行为，被他伪装在了一种谦逊的温和之下。

    这是莱彻思考了很久才敲定的搭话方案。

    尽管如此，在面对这张近在咫尺的、清冷到极致的脸时，他的语感依旧有些生涩。

    莱彻的心脏跳得很快。

    他没预料到，仅仅是近距离的注视，就会让他的多巴胺分泌到一种异常兴奋的程度。

    是激素吗？一见钟情这种极低概率的感性事件，发生在他这种人身上显得格外诡异。

    如果青春期那些激素旺盛的岁月里都没发生过这种事，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具有某种他无法抗拒的特殊属性。

    如果她拒绝，也没有关系。莱彻在脑海中已经预演了足以让她下一次绝对无法说出拒绝的说辞。

    他对自己的外貌条件有着精准的认知，没人会在完全不清楚自己帅气的情况下顺利长大。

    为了今天，他特意避开了那些过于死板的正装，选了一套看起来更有亲和力、更休闲的搭配，以此降低岑舒怀的心理防御。

    根据他长达两个月的观察和某些滥用职权得来的调查结果，岑舒怀是个典型的社交回避者。

    至于选择银石广场那家餐厅，是因为他曾在坐在她后桌时，捕捉到她停留在该餐厅介绍页面上的视线。

    “不了，同学。”岑舒怀的回复简短而冷硬。

    她没有直视莱彻的眼睛，语毕便微微侧过身，试图绕过这个巨大的社交障碍物。

    “等等，岑同学！”

    莱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，指尖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    虽然隔着外套的衣袖，那股传来的压迫感还是让岑舒怀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。

    她像是被触发了装死本能的昆虫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“你是现在不方便吗？或许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，下次……或者等你有时间的时候一起。”

    莱彻感受着掌心下对方微颤的腕骨，故意的肢体接触让他的心跳进一步加速。

    而被他牵制住的岑舒怀，此刻的心律也同样达到了某种危险的峰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