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
女人
帳篷裡安靜得只剩下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,混雜著濃郁的藥味。沈綠的意識從一片深沉的黑暗中浮現,最先回歸的是痛覺,右肩像被烈火灼燒,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傷口,悶痛不已。她緩緩睜開眼,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後,視野逐漸清晰。她看到自己正躺在行軍床上,身上蓋著厚實的毛毯。 她的視線慢慢移動,然後,她看到了蕭策。他就坐在床邊的矮凳上,一動不動,像一尊雕塑。他還穿著那身被血汙弄髒的玄色將軍服,臉上和手上的血跙已經乾涸,結成暗褐色的痂。他沒有看她,而是死死盯著地面,握緊的拳頭放在膝上,手背上青筋暴起,顯示著主人正處於極端的壓抑與緊繃之中。 他為什麼在這裡?他不是該去處理戰後的瑣事,或是……準備迎接那位即將到來的尚書千金嗎?沈綠的腦子一片混亂,她只記得撲過去擋箭的瞬間,那撕心裂肺的劇痛,然後就是一片無盡的黑暗。她看著蕭策那緊繃的側臉和那隻握得死緊的拳頭,心中充滿了不解與一絲莫名的慌亂。他這副模樣,不像是在擔心一個副將,更像是在……對抗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 她試著動了一下,卻引發了傷口一陣劇烈的抽痛,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。這聲音雖小,但在死寂的帳篷裡卻格外清晰。幾乎在同一時間,蕭策的身體猛地一震,那緊握的拳頭收得更緊,他終於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,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,眼神裡的情緒複雜到讓她無法分辨。 「主帥,我只是受傷??」 那句「主帥」像一根針,狠狠刺進蕭策死寂的心裡。他緩緩地、一寸一寸地抬起頭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,不再有先前的瘋狂與殺氣,只剩下一片荒蕪的、深沉的悲涼。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,彷彿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這個人,而不是他身邊那個稱呼了十年的兄弟。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,只是沉默地站起身。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,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。他一步步走到床前,停下腳步,然後在一片死寂中,緩緩地、毫不猶豫地伸出手,覆蓋在她完好的左手手背上。他的手掌很燙,帶著戰場上的塵土與未乾的血腥氣,那份溫度與實感,讓沈綠忍不住瑟縮了一下。 「主帥?」他又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,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,帶著一絲自嘲的、無可奈何的苦笑。他的目光從她的臉,滑到她纖細的脖頸,再往下,落在了被毛毯遮蓋的胸前,眼神幽暗得看不見底。那裡曾經被他當作兄弟的胸膛,此刻卻像一個謎團,一個他遲了十年才解開的、殘酷的謎團。 「我只是在想……」他終於再次開口,聲音低沉而沙啞,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。「如果齊幽染沒有剛好在那裡,如果我看到的是……我會不會當場就瘋了。」他說的不是疑問,而是一種陳述,一種對自己那幾近崩潰的狀態的承認。他緊了緊握著她的手,力道大得讓她感覺到疼。 「沈綠,你到底……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?」 「你知道了!?」 那句帶著驚慌的「你知道了!」像一柄錘子,狠狠砸在蕭策緊繃的神經上。他覆蓋著她手背的大手猛然收緊,幾乎是捏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讓她傷口周圍的皮膚都跟著一陣抽痛。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,依舊是那片深沉的悲涼,但眼底深處,卻有什么東西徹底碎裂了。 他沒有回答是或不是。相反,他緩緩俯下身,高大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將她完全困在這方寸之間。他用另一隻手,輕輕地、幾乎是帶著一種憐憫般的觸碰,撥開了她臉頰旁幾縷被冷汗浸濕的髮絲。他的指尖很冷,帶著鐵器與血的味道,拂過她的皮膚,激起一陣戰慄。 「我該知道什麼?」他低聲問,聲音沙啞得像被砂輪磨過,氣息噴在她的臉頰上,溫熱卻又冰冷。「是該知道我身邊跟了十年的兄弟,其實是個女兒身?還是該知道,你為了守住這個秘密,連命都不要?」他的語氣很平靜,平靜得可怕,像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面。 他凝視著她那雙因驚恐而睜圓的眼睛,裡面清晰地倒映著他自己此刻扭曲而痛苦的面容。十年來的種種,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細節、那些莫名的心動、那些說不清的情愫,在此刻都有了答案。這答案是如此殘酷,又如此清晰,清晰到讓他想大笑,也想大哭。 「沈綠……」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,聲音裡帶著一絲絲崩潰的顫抖,「你這個騙子……騙得我好苦。」 「我??請將軍賜罪!」 那句斷續而決絕的話語,像淬了毒的冰錐,直直捅進蕭策的心臟。他捏著她手腕的力道驟然一鬆,彷彿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手,整個人向後退了半步。他怔怔地看著她,眼神裡那剛剛燃起的、近乎崩潰的情緒,在這一瞬間被巨大的荒謬與悲涼徹底淹沒。賜罪?她竟然在求他賜罪。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,那笑聲嘶啞、乾澀,比哭聲還要難聽。他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話,一邊笑著,一邊緩緩地、一步步地轉身背對著她。高大的背影因為那無聲的笑而微微顫抖,肩膀的線條繃得死緊,顯得無比孤獨與蒼涼。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,怕自己會在那一刻徹底失控。 「賜罪?」他終於停下笑聲,卻沒有回頭,聲音冷得像邊關冬日的寒鐵。「我該賜她什麼罪?欺君之罪?還是……欺我之罪?」他的語氣平鋪直敘,聽不出喜怒,但每個字都像重錘,敲在這寂靜的帳篷裡,也敲在她的心上。 他沉默了片刻,帳篷裡只剩下炭火的輕響。然後,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,才艱難地吐出下一句話,那聲音裡滿是無法言說的疲憊與絕望。 「沈綠,你知不知道……」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,「我寧願你死在戰場上,也不願意用這種方式……親手扼殺掉我這十年來唯一相信過的東西。」 「但是我??我能怎麼辦??」 那句充滿無助的顫音,像一根無形的繩索,猛地勒住了蕭策的咽喉。他背對著她的身軀僵住了,那剛剛起步離去的腳步,像被釘在了原地。他緊握的拳頭再次收緊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那刺痛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。她沒有辯解,沒有求饒,只是問他能怎麼辦。 他猛地轉過身,大步流星地走回床邊。沒有任何預兆,他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沿,高大的身軀整個俯壓下來,將她完全困在他的陰影與視線之內。帳篷昏暗的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窩裡投下濃重的陰影,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太複雜的情緒,憤怒、心痛、還有被背叛後的瘋狂。 「妳能怎麼辦?」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,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。「妳可以選擇在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就告訴我!妳可以選擇不要跟我同吃同住、朝夕相處!妳可以選擇不要讓我把妳當作這世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!」他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淒厲,像是在控訴她十年來的每一個謊言。 他死死地盯著她蒼白的臉,看著她眼中浮現的恐懼與茫然,心中的痛楚幾乎要將他撕裂。他最信任的副將,他放在心尖上的人,用一個謊言陪了他整整十年,而這個謊言的代價,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的性命去填補。這份沉重的真相,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 「沈綠,妳告訴我……」他俯下頭,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,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的脆弱,「現在妳讓我把妳當成什麼?我的副將?我的……女人?還是一個我必須親手處決的騙子?」 「我也不想!我想當正常的女人,在你的身邊!但是我不敢??」 那句幾乎是哭喊出的告白,像一道驚雷,在蕭策混亂的腦海中炸開。他俯壓著她的動作猛然僵住,全身上下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。他想當正常的女人,在你的身邊。這句話,他曾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,在夢境的邊緣模糊地幻想過,卻從不敢奢望會從她的口中聽見。 他緩緩地、難以置信地直起身子,離開了那片令人窒息的距離。他怔怔地看著她,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,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委屈與絕望。十年了,他第一次見她如此脆弱,不是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決的副將,只是一個會哭、會怕、會無助的女人。這認知讓他心頭一緊,一種陌生的、近乎心碎的情感排山倒海而來。 他退後了兩步,高大的身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晃動。他想笑,笑自己這十年的迟钝与愚蠢;他想罵,罵她的膽小與欺騙。可最終,他什麼也做不了,只能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那裡,任由那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心痛與狂喜撕扯著自己。 「不敢……」他低聲重複著這個詞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,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。「妳為什麼不敢?是怕我殺了妳?還是怕……」他頓住了,抬眼看著她,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蕪裡,終於燃起了一點微弱的、搖曳的火光。「……怕我不要妳?」